周日的晚饭后,带着孩子在家的周围散步,看到有人在卖打孔的CD,我不禁想起了老丁。
1992年夏天,带着梦想我来到第一个工作单位报到了。当时有很多从各大专院校分来的学生,单位没有足够的宿舍,我们这些人被临时安排在单位简陋的招待所。说是4人一间,然真正和我住在一起的只有老丁。若论年龄,老丁只能算小丁,他比我小一岁,却比我早一年大学毕业。尽管当时年轻的同事之间很少以老什么相称,可大家还是习惯称小丁为老丁。
记得第一次进入招待所房间,老丁正一个人若有所思地躺在床上。他见我们几个人提着行李进来,立刻起身出了门,一声招呼都没有,好像我们这些人和他没什么关系的。送我的人连同我自己都感到这个人很怪。
老丁毕业于当地一所重点大学计算机专业,至今还在我原来的单位做着信息化工作。当年装备PC机刚刚起步,单位成立了计算机科,一群学计算机的被招了进来。那时只有计算机科有机房,机房装修的水平甚高,空调、防静电地板以及防尘设备一应俱全,进入机房前还要换上拖鞋。计算机科的机房里整齐地摆放这十几台PC,他们每人一台。老丁就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上班,相比之下,我的办公桌比我的年龄都大,用于传阅的文件夹还是硬纸板做成的,处长、副处长几个人合用一间办公室,只有处长以上的领导才能想用窗式空调。平时文字处理全是手抄,一篇两、三千字的文稿经过各级领导层层把关之后,誊写的工作量自然增加了几倍,加班加点、废寝忘食几乎是家常便饭,这也成了衡量一个年轻人能力、素质和水平的重要标准。
老丁平时少言寡语,即使是住在同一个走廊上的同事见面他也很少主动打一个招呼,这对于整天热闹翻天的我们来说确实有点格格不入。但是,由于我和老丁住在一个房间,我们之间慢慢地开始熟悉起来,后来竟发展到无话不谈的地步,这也令其他人对我刮目相看,认为我是老丁最好的朋友。
老丁是一个有才的人,至少在我认识的人中间,很少有人能这样有才了。我有一位中学的同学是老丁大学的同班同学,据她说,老丁当年在大学读书时,高等数学几乎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,只有数学系的高材生才能和老丁一争高下,计算机系的同学以此为荣。老丁是不是真的这样厉害我不可能亲眼见到,可他对数学的爱好我是深有体会,有一次酒后老丁兴致大发和我说起数学史来,他操着浓重的皖南乡音,思维敏捷,口若悬河,深入浅出,把很多数学问题的来龙去脉说得头头是道,显然已经大大超出了一个计算机系本科生所具有专业水准。或许在老丁的眼里公安院校和军事院校是一类,他经常和我讨论世界战争史,一本克劳塞维茨的《战争论》被他翻得都卷了角,我哪里又是他的对手呢。
老丁平时的爱好是散步、游泳和听古典音乐。老丁的散步其实不能算是散步,一是走路的速度快,二是散步的距离长,出门散步往往两三个小时才回来,回来的时候还大气不喘的样子。真不敢相信个头不高还有点驼背的老丁居然有如此好的耐力,每当我夸奖他的时候,老丁总是眯着他的小眼睛和我调侃说我是扛枪的,他比不了之类的。老丁的游泳和散步属于同类,只要入水就游个不停,姿势算不上标准和优美,就是一个耐力好,游够了起身上来直奔更衣室,从不坐在池边休闲。我之所以现在也喜欢古典音乐,功劳全是老丁的。老丁对于古典音乐知识的熟悉程度在我的圈子里至今也是独一无二。当年还没CD,老丁整天抱着个“砖头”单卡录音机听磁带,巴赫、贝多芬、肖邦、维瓦尔第、门德尔松、拉赫马尼诺夫、肖斯塔科维奇、老柴……,每个音乐家的风格、代表作品甚至录音的版本等都如数家珍,这些让我大吃一惊,毕竟那是1992年!后来有了CD,老丁带着我去附近的“女人街”淘宝,那里有一些卖盗版光盘的摊位,其中有两三家还卖一些原版的被海关打过孔的CD,老丁对此如获至宝,他一边挑选一边告诉我这张CD是什么版本的,我对古典音乐的了解也就在老丁的诲人不倦中受益匪浅。
星期六、星期天老丁总喜欢一个人骑车出去,从不对你说去干什么,这让我感到奇怪,我一直认为老丁是出去会女朋友了,因此不便多问。后来还是老丁自己说漏了嘴,他在参与一个科研机构的人工智能项目,大致是只要输入相关的参数就可以模拟水稻的生长情况和产量之类。我不懂,老丁却叮嘱我说千万不能和别人说,他担心自己单位领导和同事万一知道了影响不好。毕竟是那个年代,我也向他保证守口如瓶,直到今天我才说出来,估计对老丁已经没有什么不良影响了。
我曾经多次鼓动老丁跳槽,老丁总是眯着他的小眼睛说不容易啊,一副似乎不应该属于他的表情,挤出来的玩世不恭。有一次听老丁的一个同事(后来去了中国科大读研究生)说,老丁的一个大学同班同学当年在中国科大读硕士(后去美国),老丁常去科大找他玩。一次老丁把他自己设计一个程序拿到科大的实验室调试,正巧遇到他同学的导师。那位导师看了计算机上正在调试的程序问他的学生这是谁写的,老丁怕连累同学只好承认是他写的。那位导师马上问老丁是哪个学校的,是硕士还是博士,老丁惭愧地说自己本科毕业后就工作了。没想到那位导师听了之后非常惊讶,他不敢相信这个程序是一个本科毕业的人写的,他对老丁说如果想读他的研究生专业课可以免考!并对他的研究生说你们要努力啊,这个人目前的专业水平你们毕业都不一定能达到。
招待所热热闹闹的集体生活持续了两年多,后来陆续有人搬了出去,住进了条件稍好的单身宿舍,也有借结婚之际住进了有厨房、客厅的小套,我和老丁依然坚守在招待所的二栋平房里。大约又过了半年,单位把我们剩下的这些人一锅端进了“老看守所”,一幢建于上世纪50年代,曾经作为看守所使用的“号房”。每间房子不足10平方米,房门依然是原来留下的,但门中间的方空用一块木板封上了,可门上铁栓还一直保留着。我和老丁各分了二层走廊对面的两间,比老丁幸运的是我分到了最东面的,阳光相对充足。“老看守所”是当时单位所有住房中条件最差的,电线老化造成经常短路跳闸,排水不畅使得水房里经常水漫金山,厕所还是蹲坑式的,大白天走廊上都阴森昏暗。最糟糕的是老鼠比人多,硕鼠经常像猫一样出来晒太阳,悠哉游哉,旁若无人。我和老丁分别在走廊上开火做饭,两人常常站在走廊上边做饭边聊天,苦中有乐,其乐无穷。老丁喜欢从老家带来咸菜“香菜根”,那是老丁家的特产,据说后来也出口日韩了,确实是美味。冬天的时候,我和老丁喜欢聚在他的房间或者我的房间喝点小酒,当年在招待所的时候也喝。我觉得自己当年的酒量已经很不错了,没想到老丁的酒量足可以打我一个平手。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将近两年,我因结婚得以解放,搬出了“老看守所”,老丁也因资历的增加调整到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套。
老丁的生活是简单的,简单到让人感到有点寒碜,一切时尚的东西似乎都和他无缘。当年住在二栋的同事一个个谈恋爱、结婚、生子,老丁还是刁然一身,大家都有帮老丁的意思。然老丁似乎对大家的好意并不领情,这让大家多少感到有点无奈和不爽,时间一长,热心人也渐渐离去了。记得是我来上海的前一年,老丁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谈了女朋友,希望让我看看,我立刻和我夫人商量晚上约老丁和他女朋友吃饭。老丁的女朋友是一位军医,尽管那天大家都很开心,没想到过了几个月他们还是分手了,实在是遗憾,或许那女孩子不喜欢老丁的生活如此简单吧。
往事如烟,一晃十几年过去了,回想起那些和老丁共处的日子,仿佛就在昨天。数月前的一个晚上突然接到老丁打来的电话,他正在和几个昔日同住二栋的兄弟喝酒。熟悉的声音,老丁喝高了,他舌头不听使唤。周围也是几个熟悉的声音,也是舌头不听使唤的。老丁问我咋好久不回去看看了,说兄弟们都很想念我,问我现在过的还好吧……放下电话我不仅眼角湿润了。
老丁,你现在过的好吗?